22.8.12

多少

Less is More

當Mies提出"Less is More"這經典的格言,並非只是戲劇性的口號,因為他的作品的確精準展現出空間及材料的本質,沒有一絲多餘。後世對於極簡風格的批判,和他並無直接關係,而是由於工藝精神和美學的流失,在其後多數建築師的作品中,看不到Mies的作品中空間的品質。正如同目前隨處可見,有著"國際樣式"的混凝土房子,被歸責為醜陋都市的成因,但柯布倡言現代建築時,或未料到五大基本原則會被濫用至此。

在建築風格和論述百家爭鳴的今日,極簡縱然不再是主流,卻也從未遠去。極簡,是個很容易讓人誤會的詞,似乎要把一切都藏起來,或是儘可能的簡化細部的處理,於是看到許多建築全面漆成白色,或者大量採用清水混凝土及玻璃,彷彿就是極簡。假若只是單純地採用這樣的手法其實稱不上是高明的極簡,或者說,和極簡的精神毫無關聯。所謂簡約,固然在於去除不必要的裝飾和作為,更重要的是留下來的─空間的本質,這才是需要建築師專注創作的最主要部份。 換句話說,空間的精神性必需被創造出來,人們方能經由那份純粹體會理性無法表述的感動。

Less and More

於大破大立的現代主義時期,建築師負有開創格局的使命感,因而建築需要以強而有力的姿態,提供人們對嶄新生活方式與都市面貌的想像。當大時代不再,建築所觸及的議題也更加多元,反映在極簡的設計哲學上,地景和歷史脈絡則占了很重要的一部份。

此次分享的作品落成已有20年之久,是由 Gigon / Guyer Architects 設計的 Kirchner Museum Davos,位於瑞士東部由群峰環繞的 Davos鎮。建築主要的材料是大家熟悉的混凝土、鋼、玻璃及木材,整體感是清爽的,但材料表情和細部處理得非常有層次;於造訪的當下覺得是剛完工不久的建築,一方面是因為維護得非常好,二來是因為如果當代極簡風格的建築可以有這樣的完成度仍是很令人激賞的。這座美術館是為了展示表現主義畫家 E. L. Kirchner 的作品而建,因 Kirchner在 Davos居住了二十年,因此有大量的作品皆取材於此。

Heading to Davos from St. Moritz

基地位於主要道路的下邊坡,美術館為地上一層,地下一層的建築,挑高的展廳外觀乍看之下是二層樓的空間。在 Davos有平頂建築的傳統,因此以四個長方形展廳為主要量體錯落配置,再以較為低矮的大廳及服務空間串接起來,地下室則為封閉的混凝土方盒,半隱入山坡裡。

Exterior, back side

Exterior, right side at entrance level

為了不使立面玻璃太靠近基地地面,建築有些微抬高,以緩坡和道路銜接。入口角隅的量體退縮,很自然的形成了雨庇及入口空間。藉由玻璃的不同處理方式,由外觀可以清楚辨識內部的機能。在大廳及開放空間,使用清玻璃以將四周綠地、道路和遠方山景引入室內;地面層立面之霧面玻璃,其背後是展廳及服務空間的實牆和隔熱層,而挑高處的霧面玻璃則是在日間提供展示廳柔和的自然照明。

Entrance corner

Three types of glazing suggest different functions of space behind

Insulation material behind the frosty glass

展示廳混凝土實牆外覆一層霧面玻璃的做法讓量體看起來更為輕盈,玻璃反射出的光線呈現淺淺的綠,亦有助於使建築融入自然環境的色調。屋頂隔熱層的表面,鋪設回收的玻璃碎片以取代常用的碎石,如此一來以玻璃作為"表層"的概念更完整的實踐了,晴天從高處俯視可看見其閃耀的自然光澤。

Exterior from above
Layer of recycled glass fragments on the roof

大廳是完全由混凝土構成的空間,透過幾處落地窗讓訪客在參觀的過程中自然的感受不同面向的外在環境。四個展示廳個自獨立,意謂著訪客在觀賞下一個展示廳的作品前會先回到大廳的長廊,因此也就沒有所謂的參觀順序。本空間的照明僅有軌道投光燈,提供最基本的人工照明,讓自然光影能適度的在混凝土牆面及地板上映照出來。











展示間的霧面玻璃天花透出來的,是其上部挑高空間所引入的漫射光,非常均勻的佈滿整個空間。除了量體比例之外,為了讓空間的中央區亦能獲取充足的自然光,應該是採光層高達三分之二樓高的主要原因,其高度可同時容納人工光源供夜間使用以及便於維修的通道高度。身為歐洲海拔最高的城鎮,Davos冬天降雪量不低,屋頂經常覆滿皚皚白雪,採納側光的設計便可絲毫不受季節影響。採光層另設置了環境照明感應器及控制系統,在日照過於強烈時,玻璃外牆背後的遮陽簾會自動放下,相反地於日照不足時照明燈具會自動點量,以讓展示廳隨時充滿柔和的頂光。







[ The Edge ]

開口及材料界面的細部處理,則是建築人可以仔細觀察的另一項重點;動作看似簡單,但若無紮實的細部設計功力與現場經驗,絕無法呈現今日所見之洗鍊和完成度。

牆面開口的厚鋼板收邊比例恰到好處,既能賦予展示廳“入口”的過渡,呈現出厚牆的斷面效果,卻不帶“門框”的厚重感。大廳長廊的清水混凝土牆面和展示廳內的白牆,也在藉由鋼板果斷的線條清楚的加以分界。





位於服務台後方的牆面兼容了類似儲藏室的空間而帶有量體感,其開口的鋼板收邊則是毫不猶豫的做到與牆厚等寬,更強化了空間和材料轉換語法的一致性。





天花及牆面皆為清水混凝土,其轉折處並未刻意作處理,維持空間的清爽度;大廳混凝土地坪和牆面之間則留出約莫5-6公分寬的淺溝,取代了一般牆面踢腳,因為當參觀者意識到這一道溝的存在,腳步便自然的與牆面保持距離而不會誤觸牆面而留下污痕。展示廳內實木地坪與牆面和大廳混凝土地坪間,以同色金屬沖孔收邊條提供實木膨脹收縮變化所需之空隙,本身也是細緻的材料界面。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間,開窗引進了自然光線和街景,同時也是通透的地面層與封閉的地下層的分野。牆上通往採光層入口的鋼板門同樣地採用厚鋼板作為門框,而非常見的厚重門框,讓門隱身為牆面的一部份。樓梯扶手為不鏽鋼片成型後直接固定於牆面,一體解決了細部常見的一項挑戰,兼具舒適,穩固和簡潔美觀的優點。






樓梯踏面看起來是由L型預鑄混凝土板鋪設而成,浮出約 1公分的厚度。由其表面的細緻度可以推測,其本身的厚度應遠大於此,才得以成功澆製及脫模,因此樓梯結構體的挑戰就在於要預留尺寸適當的凹槽以埋入 L型板,同時將露出的厚度精準控制,以延續地坪與牆面間的淺溝。






[ Detached ]

在置物間裡,以染色夾板作為室內裝修的主材料,地坪則搭配細緻的磨石子,呈現出較為溫潤的感覺。入口處的地面淺溝則覆上不鏽鋼板,維持行走的安全性。由於屬服務性質的空間,設施無可避免的增加,在設計上也有相應對策。除了置物櫃以內嵌的方式處理外,其餘如掛衣桿、傘架等皆以挑、掛的方式與牆面及地面脫開,因而空間裡的"面"仍可以被清楚的閱讀。

通往昇降機的雙開門其實有個門框,但整樘門從牆面退縮,視覺上僅感受到牆面開口鋼板收邊的線條,便不覺得厚重了。









廁所內部,則是不鏽鋼與染色夾板的幾何遊戲,所有的設施及用具,皆附屬於不鏽鋼面上,如擦手紙盒、馬桶及刷子等,也算是對於不鏽鋼作為功能性物件材質的概念的延續。







雖然本案並非此次旅程的主角,卻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值得推薦分享! [TL]





31.7.12

Alvar Aalto, 1898-1976.  我最景仰的建築師。


雖然他過世在我出生之前,在他所設計的建築裡生活、學習,仍可以體會到他是位偉大的老師;他以作品代替言語,告訴我們不要被表象和言語所迷惑,要用心去觀察,然後真誠去實踐。要談他的作品並不容易,因為他的設計並非從理論、分析、形式而來,在文獻中更常看到的,是伴隨著detail的眾多sketch,而且沒有既定的樣貌。然而,要體驗並理解他的空間,卻又是如此容易,只要親身造訪,讓身體的五感去建構我們的認知和記憶,便可以體會,好建築對於人的使用和感受,可以提供多麼自然且豐富的經驗。


在和友人分享參觀Aalto在赫爾辛基自宅的經驗時,常會得到一個共通的想法,不在於空間和細部設計得多好(當然它們都很優質),而是想在那裡長住下來。這,不就是住宅的本質嗎?


The Aalto House, Helsinki, 1936
The Aalto House, 1936

Aalto設計的建築,其量體和空間都相當的立體,既使在他早期功能主義強烈的作品中,亦能看到如Viipuri Library的Auditorium那樣具有動態感的空間(即使天花的韻律是基於聲音反射原理的實驗性設計,其對空間美感的提昇遠大於聲音傳遞的改善)。

Viipuri Library, Viipuri, 1933 (book hall under renovation)
Auditorium (recently renovated) in Viipuri Library

Aalto是一位作品質量俱佳的建築師,光是在大赫爾辛基地區就有超過二十件以上完成的作品,大至大學校園及音樂廳,小至地下緊急避難室入口。雖然這些建築的尺度及功能差異不小,卻都反映出Aalto在處理空間、材料、光線和細部的哲學;每一個空間中的元素,似乎都有百變的表情,相似卻絕少重覆。

階(梯),不止用來連接二端不同的高程,更常被用來界定空間,有時則是融入地景之中。偶爾,它本身即是主角。

當基地有些微起伏時,正好可以利用階梯來作為空間中高低區域的串連,同時將二邊的空間屬性作暗示性的區隔,同時天花的高度變化也跟著調整,如此一來既可保有開放式平面的通透感,空間尺度的層次也被創造出來了。

Transition from lobby to living space
Maison Louis Carré, Bazoches-sur-Guyonne, 1956

Living space of Maison Louis Carré

Section model showing the floor and ceiling level of open space

門前常見隨意擺放的地墊是不及格的,稍微用一點心的會嵌一塊除泥墊,Aalto示範真正優雅的做法則是浮起的一階石板,配上等寬的超密金屬柵板。

Entrance to living space
Detail of step at the entrance

在用餐區依結構柱列順勢創造出二階的高差,定義出相鄰座位各自的“個人空間”,降低干擾,同時靠窗的座位因為抬高了那麼一點,不僅面對中庭的視野提昇了,也多了點俯視的樂趣。

Cafeteria in the National Pensions Institute, Helsinki, 1957

階梯是自由的,依空間的性格和形狀可以表現出最適合的線條,成為空間地景的一部份。

Studio Aalto, Helsinki, 1955
Finlandia Hall, Helsinki, 1971

在 Enso-Gutzeit head office的頂樓主要為員工餐廳及露臺。Aalto希望露台在本建築扮演的角色能如同義大利的廣場一樣,提供人們富有生活感的戶外場所,尤其基地就位於South Harbor 的市集廣場旁,二者的氛圍非常相襯。露台的棋盤格鋪面設計更加深了廣場的性格,局部更採用一般建築屋頂不會用到的石材。於是,既使是通往屋頂露台的幾階,也不能馬虎,而要符合室內空間的質感。可惜之處在於,本棟建築終究是企業總部,頂樓並未開放一般民眾使用,廣場上人群來攘往的景象在這裡並未見到。

Roof terrace of Enso-Gutzeit Head Office, Helsinki, 1962

Interior steps to roof terrice

Steps in the cafeteria leading to the roof terrice

就算只是學生宿舍裡的樓梯,也可以做得很有雕塑感,行進間感覺到是在穿越一個有趣的空間。

TKY2 (Student housing), Espoo, 1966

在挑高的空間裡串起三層樓的大階梯,加上天窗提供的自然採光,其明亮開闊的街道感,賦予校園空間活潑的朝氣。

Main Building of  Jyväskylä  University, Jyväskylä , 1959

Aalto設計了不少的單棟住宅,位於芬蘭的Villa Mairea是公認最好的住宅作品之一 ,其中位於客廳的樓梯堪稱經典。樓梯不被視為服務性設施而擠壓在角落,而是大方的座落在空間中的重要位置,其延伸至二樓的雙排細木柱則可視為是基地周圍松木林延伸至室內的隱喻。造型有機的第一階暗示著樓梯的邀請,對Aalto來說,樓梯是上層空間的延伸,而非靜止於本層樓的。(由於室內無法攝影,故未附室內照片)

Villa Mairea,  Noormarkku, 1939

第一階的獨特作法,在Aalto許多空間中都可見到(不過他認為純粹機能性的樓梯採用這樣的設計手法是多餘的),在National Pensions Institute中通往圖書室的樓梯,第一階的深度加深了一半以上,扶手則從第二階才開始的這個動作,也強化了首階的獨特性。

Staircase leading to library in National Pensions Institute

Library in National Pensions Institute

在設計建築系館大廳的樓梯時,Aalto原先想要在同一隻梯做出三種不同的斜率,後來考量行走的舒適性,選擇單一且緩和的斜率。其實驗性的想法仍舊反映在立面上,因而形成風格強烈的樓梯,它不僅是大廳的重要元素,亦是系館中庭的第二層背景。

Courtyard of Department of Architecture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Espoo,  1966
Elevation of the staircase in Department of Architecture

The staircase consists of numberless details

寬廣的大廳並不總是需要大尺度的階梯。很多時候,Aalto會選擇以尺度合宜的階梯並排作為解決方案,顯而易見的是,這樣的設計主要為了成就流動性的空間,非僅考量疏散人潮的需求。

Series of stairs in the lobby of Main Building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Series of stairs in the lobby of Library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如果需要大階梯,就要夠大氣。在 Finlandia Hall大廳通往二樓音樂廳入口休息區的大階梯,其天花反射板的設計,呼應音樂廳的內部空間,在緩步往上走時,也進入即將聆聽演奏會的情緒。

Stairs leading to foyer of Finlandia Hall

Foyer of Finlandia Hall

Finlandia Hall, Helsinki, 1971

前面提到樓梯是上層空間的延伸,這個概念在 Säynätsalo Town Hall 可以更清楚理解。延續頂層議室廳的沉穩性格,由厚重磚牆包被的樓梯有使人沉澱的力量,在晴天時常可看見一道細長的光從高窗引入。到達入口層時,紅磚鋪面與周圍地坪材料區隔開來,本質上其實可視為樓梯的第一階。

Council Chamber, Säynätsalo Town Hall, 1952

Stairs leading to the council chamber
The brick stairs

在外部空間的部份,階梯如何融入地景,或是創造地景,也是設計的重點。Town hall 基本上是二層的建築,但Aalto把中庭抬高後,四周的建築對中庭而言僅是一層高的尺度,此外大廳及辦公空間皆以走廊與中庭接鄰,讓中庭的氛圍更加緩和而舒適。面對社區的入口以自由形的"綠"階梯接至地面層,可視為是綠地的延續,對照一旁稍窄的服務性樓梯,此景觀階梯的重要性不言可喻。位於停車場旁的石階,才是通往入口的主要動線,在形式和材質的選擇上也更為正式。

"Patio"


Entrance stair

深緩的戶外階梯可以更佳的整合入地景之中,行走其上很接近走在緩坡的感覺,與相鄰草地不需要什麼收邊,只要讓土坡隨著側面輪廓至遠處自然淡化即可。

Outdoor steps, sharp and soft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 Espoo

在高程變化較為劇烈之處,以駁崁形成較大尺度的梯形地景,是低調卻有效的處理手法。由於降雨量不多,動線經過草地時不需使用硬鋪面,細碎石與草地間若有似無的邊界,可以看出設計的細膩。

Stepped landscape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 Espoo

在Otaniemi校園中最醒目的地標,莫過於Main building高聳的扇形演講廳,Aalto巧妙的利用基地的高差,演講廳的屋頂正好可以形成階梯狀的露天劇場與外部空間相結合,此處也成為學生們非正式聚會的場所,大學部亦有傳統儀式會在此處舉行。在 Aalto的工作室中,中庭因應地形所創造出來的階梯劇場,則以疊石的景觀手法處理,背景是弧形的工作室外牆,在短暫的夏日很受大家歡迎,是彼此用餐、休閒及相互討論的場所。對面的白牆以現在的眼光來看,是最完美的投影幕了,在此觀賞露天電影,喝點小酒,就是人生小小而確定的幸福。[TL]

Open-air theater at main building
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now Aalto University) , Espoo

Open-air theater at Studio Aalto, Helsinki, 1955

Atelier wing of Studio Aal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