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12

望月


近年來被安靜的建築深深吸引著,它們不帶驚天動地的宣言,沒有誇張的造形,卻恰如其份的與周圍環境和諧相處,同時仍保有其自明性。身處這樣的建築裡,不但一點都不乏味,在感受其空間中的光線,材料和細部的同時,時間常匆匆流過而不自知,於不得不告別時,忍不住再三徘徊,無比眷戀。

我常在想,這樣的建築在設計的過程中,建築師一定是非常專注而投入的,而想要得到渾然天成的結果,恐怕建築師也是要非常的誠實且能懂得適可而止。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建築師,必然是非常有自信的。

由 Peter Zumthor設計,位於瑞士 Versam的 Gugalun House,便是這樣一棟安靜而有深度的建築。

Gugalun 是望月的意思,Gugalun House 顧名思義就是「望月屋」。我想這麼詩意的名字的由來,其實很單純的是因為房子就座落在沿著道路被稱作 Gugalun的這個區域吧,然而不管怎麼說,能夠住在這麼美的名字的房子裡,伴著翠綠開闊的山谷,真的是祖先庇蔭了。



一個人的建築旅行,很迷人的一大部份其實是懷著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心,沿路不經意的發現意料之外的美妙風景,在即將抵達的時,謎底即將揭曉那一刻。畢竟在出發前,我們已經做了好多功課,看了數不清出自專業攝影師的照片,神遊了好些日子甚至好些年,究竟現場是否真如照片裡那麼動人,還是讓人覺得遺憾終身,永遠是無法預料的。




從 Chur前往 Versam的路上,剛好經過峽谷上新建橋樑的工程,舊橋的比例優美,新橋讓我驚喜的是空中搭架的刺激感,而瑞士人應該是見怪不怪了吧。



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爬升,一邊看著GPS上顯示即將抵達目的地時,前方一輛白色客車就正好停在僅有的停車位,很顯然的我並沒有好運到屋主剛好來渡假順便好心的讓我進室內參觀,而是靜建築同好搶先一步來到了。我只好繼續往前續行數百公尺,停好車後往回走,從山谷的草地直接快步接近。



放置薪柴的木構棚架也被設計得相當洗鍊,乍看之下似乎是沒有特別用力,但結構框架呈現出的韻律感,絲毫不拖泥帶水的簡潔頂板及精緻的屋面金屬板收邊,藉由精確的施工,我看到了一個令人敬佩的態度。雖然不記得有在文獻上看到這個棚架是否亦出自Zumthor之手,然而如果屋主能自力設計營造如此富有濃烈現代氣息的小品,也足夠讓一大票建築師汗顏了吧。


Gugalun House 是已有上百年歷史的傳統原木屋(Log house),今日這樣的農家在瑞士鄉村依然隨處可見,大都仍在使用中且維護得非常好。年經一輩的繼承者由於工作及定居在城市,Gugalun House因此成為渡假時回鄉下暫住放鬆的第二個家。由於傳統農家缺乏現代化的設備,在空間上也無法滿足現今的生活模式,因而有了增建的需求。雖然無法進入室內一探究竟,在外部環境及材料、細部的處理上,我們仍然可以觀察到幾個精采的重點,在觀念上得到啟發。

首先是對環境的尊重。選擇往後方山坡的方向延展出新的量體,讓面對山谷的立面仍維持百年來的樣貌,對於世代居住在這附近的人來說,這個山谷的風景幾乎沒有改變,記憶也被保留了。背側露台從室內廚房及餐廳延伸而來,出入口大約維持在原有的位置,新的立面換上了大面開口以表達不同的生活型態。



與另外的訪客打聲招呼,待他們離去後返回他們停車的地方,循著草地裡難以辨識的小徑,重新體驗屋主返家時的風景。沒有圍籬,也沒有告示牌,只有嵌入地表的石板透露出一點玄機,視線的右方則是壯麗的山谷和點綴其中的幾戶農家。





穿越了杉樹和灌木叢,便可見到房子的金屬屋頂和遠方的山峰,順著坡度續行往下,很快來到入口處。正立面可以看到增建的部份與原有建物被明快的區分開來,新舊「並置」的處理,是引人入勝的不斷發現和再現。 在構造上,Log house是以實木水平交錯層疊而成,故屬於承重牆系統,增建的部份傳承了這樣的概念,採用了Hollow box水平非交錯式層疊,而壁體中空的部份則填入隔熱材料,提升冬季的保暖性能(細部圖可參照已絕版多年的 1997 A+U特刊)。



一樓局部服務性空間是隱沒土坡裡的,混凝土外牆兼具擋土和木結構基礎之功能。增建部份的立面開口雖也沿續了空戶外加木遮板的組成,推開式的遮板轉變為橫拉式仍表現出時代的不同,同時橫向展開的扁平帶窗亦甚微精采。有趣的是,現代建築強調外牆的穿透性以及空間的明亮特質,時至今日仍被許多建築師或空間設計師視為圭臬,而 Zumthor在這裡設計的書房,僅透過長條桌前的一抹開口,低調的引入室外的天光和綠意,這其實是傳統農家建築室內氛圍的展現啊,用的卻是極其現代的手法,桌燈亦是簡單俐落!




最後,分享一些細部處理的觀察。在新舊交接的介面,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一條線,由牆面延伸到基礎。右側是砌石塊基礎上疊架實心原木,左側則是混凝土基礎上堆起層層空心梁,而階梯狀的混凝土牆,也可以在舊建築的砌石上找到線索。




混凝土表面的小氣泡孔告訴我們,這是未經修飾的完成面,背後代表的是模板組立和混凝土澆灌時的精準和仔細,雖是在偏遠的山上,卻是一點也不馬虎!在水平面上,混凝土和實木板間留出固定的間隔,不但避免了雨水的浸潤,也清晰的交代了二種材料間應有的分寸。






把手很忠於本作品的設計精神和“家”的平實,與 Zumthor設計的 St. Benedict Chapel 門把相比,雖然相似但簡化了許多。







側面的山牆,簡直是把水平和階梯這二個立面上的元素發揮到極緻!三魚形的開口提供了空氣對流的通道,也沒忘了加上防蟲網。




「縫」這件事情,一直都是個重要的元素,在天溝與屋頂之間,也在水平板交錯的滴水線上。







而漂浮的天溝和水落到地面這樣天經地義的事情, Asplund 設計的 Woodland Chapel 排列了天然石, Aalto 為 Louis Carré 夫婦設計了石材拼成的花朵,在 Gugalun House,則是草地上礫石堆的會心一笑。[TL]